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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永远也忘不了他当时的眼神,目光熠熠宛如一匹精明的狼。

在这个家里,唯一记得我生日的人是姐姐。

五岁那年家里户口本丢了,妈妈带着她去赶集,顺道去派出所补办户口本。

回来后她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,「原来你是 5 月 18 号生的,我还以为你没有生日呢。」

她可能不知道,我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自己的生日的。

第二年她送给我一个底座缺了一角的水晶球。

「我过生日的时候小伙伴送我的,摔坏了,送给你吧。你都没有生日礼物,怪可怜的。」

虽然是她不要的东西,但我还是高兴地接过。

如果不是她,我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连自己的生日都不知道。

尽管我们姐妹俩的关系并不好,但这件事在我荒凉的生命里,仍是难得的温暖的回忆。

村里人说,我刚出生那会儿奶奶想把我送人。

但我妈舍不得,而我爸为了彩礼,才勉强答应留下。

可惜在奶奶的责备和爸爸的冷漠之下,妈妈最终变得和他们一样,开始后悔留下我这个祸害。

我的出生是她苦日子的开始,所以我不能像姐姐一样庆祝生日,我的生命里永远缺一根蜡烛。

上学以后,我因为名字遭到同学的嘲笑,鼓起勇气去问我妈:

「妈妈,姐姐叫倩楠,我能不能叫倩倩呀?」

我妈瞪了我一眼,「你名字是你爷取的,我可不敢改,要改名,找你爷去!」

那时的我不知道这话是让我去死的意思,又去问我爸:

「爸,如果我改了名字,爷爷会不高兴吗?清明节的时候可不可以给爷爷多烧点纸钱呀?」

「晦气!」

我爸给了我一巴掌,把手里的钱揣进裤兜,骂我的样子像是凶神恶煞。

「老子要去赢真钱,你特么跟我提纸钱?今天要是没回本,看我回来打不死你!」

我怕挨打,躲到了阁楼的玉米堆里。

结果一不小心睡着了,被家里人发现后还是没逃掉一顿打。

我妈边打边吼,「叫你半天听不见是不是?早知道把你留下来要受这么多气,当初一生下来就该狠下心把你掐死!」

妈,如你所愿,这次我真的死了。

03

凌晨两点多,产房的门终于开了。

「冯萍家属,恭喜生了个小公子,五斤八两,母子平安。」

奶奶连念了几声「阿弥陀佛」。

爸爸接过弟弟掀开确认过后,笑出一脸褶子。

姐姐早已冲到妈妈面前,眼里满是心疼。

真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。

谁也不会想到,当他们享受着弟弟降生的喜悦时,我身上的雪又厚了一层。

第一个发现我尸体的,是环卫工人。

警察很快联系上我爸,起初他当成诈骗电话挂断,后来电话又打到我妈那里,仍被他挂掉。

直到我姐也接到电话,他们才意识到不对劲。

我姐被派回家,在发现家里空无一人之后,她才匆忙赶去警局。

「我们查看了路口的监控,结合你妹当时的身体状况和天气,认定她的死属于意外,你们随时可以把人领走送去火化。」

姐姐木讷地听着,然后面无表情地出了警局,回到医院时才显露几分不安。

妈妈靠在床上,蹙眉确认:「怎么说,真是你妹?」

姐姐点点头。

「她……昨天那个来了,警察说她体力不支才会晕倒,再加上下了雪,没有被人及时发现,才会出意外。」

妈妈沉默了会儿,低声责备:

「她不说身体不舒服,我们怎么会知道?是她非要硬撑着,能怪谁?」

我爸拉长着脸,「这个赔钱货!昨天还打电话来要钱打车,就那么几步路都走不动,可不就是活该?」

听到我爸的话,我妈惊讶地望了他一眼,随即又快速收回视线。

「她之前是跟我要过生活费来着,但那时候老三就快出生了,我哪还有心思去想别的?

她要是省着点花,也不至于连回家的钱都没有!」

姐姐连忙轻拍妈妈的后背:

「妈,你现在可不能激动。小志老是熬夜看书,肯定是抵抗力低下才会这样的,怨不了别人。」

奶奶掰着手指不知在算什么,此刻若有所思地问道:

「警察有没有说她是什么时候没的?」

「他们说从冻僵的程度看,应该是今天凌晨没的,和,和弟弟出产房的时间差不多……」

姐姐似乎想到了什么,神情变得诡异,飞快瞟了熟睡的弟弟一眼。

奶奶立即起身,「我去准备东西,两件事撞一块,可得送送,别叫去了的那个影响到我大孙子!」

我在一旁笑他们愚眛,我这一辈子已经过得够苦了,怎么还会投胎到这个家里来?

他们都在极力和我的死摆脱关系,可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凶手。

从我出生那一刻起,他们就开始杀我了,到我倒下的那一刻止,他们终于成功了。

04

我去世的第三天,我爸和姐姐去宿舍收拾我的东西,然后把我送去火化。

一路上,他骂完我又骂我姐,说她一把年纪了还不嫁人,再过几年就不值钱了。

他们盘算得很精细,供我们姐妹俩上完高中,就可以抬高彩礼,如果要念大学,就得自己打工挣学费和生活费。

如果我们大学顺利毕业的话,彩礼也会跟着涨,他们做的是稳赚不赔的「买卖」。

只是没算到我会死。

两年前我姐没考上什么好大学,想到要自己挣钱上学,索性没去报到,拎上行李独自外出打工去了。

这次是回来看望我妈。

我妈对她总是比对我更好一些,她挂念也是人之常情。

姐姐和妈妈互为依靠,奶奶和爸爸母子同心,只有我无依无靠,像个外人。

我妈出院这天,奶奶在医院门口的大树下给我烧了纸钱。

但我没被这些把戏送走,我跟着他们回了家。

一进屋,奶奶就对着我的遗照上香。

「志国,志国,尘归尘土归土,你走你的阴间路,阳间的事莫回头,去你该去的人家吧!」

看着黑白的自己,我笑了。

遗照是我学生证上的照片,好丑。

我爸为了省钱,没在我的墓碑上印照片。

幸好没有。

「妈,照片还是别摆了吧?要不然以后老三过生日,多晦气!」

我爸扫了黑白照一眼,眉宇间嫌恶尽显。

奶奶拧眉摇头,「你们不懂,正是日子凑巧,才得供着呢。等过了尾七,我找大师来做完法事,再收起来也不迟。」

最后一句她压低了声,仿佛这样我就听不到了。

我妈却神色骤变。

「妈,我还没出月子,不想家里闹哄哄的。照片不用供,法事也没必要做,再怎么说我也养了她一场,难道她还能回来报复我不成?」

妈妈生了弟弟,语气都硬了。

可是妈,你没有亏待我的话,为什么害怕看见我的照片呢?

几人争论间,主卧传出啼哭。

他们一窝蜂涌进去,围着弟弟轻声轻语哄了起来。

可哭声就是不止。

我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小脸,竟然能触碰得到?

我是灵魂,明明触碰不了任何东西……

他竟然还笑了。

难道他能看见我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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